香港牌照制度與穩定幣格局的變化：誰正在重塑下一代金融格局？

本文選自《復旦財經評論》
作者：復旦大學國際金融學院黨委副書記、副院長高華生，金融學教授、博士生導師，長期從事加密資產研究，著有《穩定幣：》等系列著作，“數字金融的未來”；復旦大學國際金融學院博士後研究員徐博

2026年四月10日，香港金融管理局（金管局）正式向Anchor Financial Technology Limited及香港上海匯豐銀行有限公司頒發了首批穩定幣發行方牌照。

至此，香港已基本完成了法幣支持型穩定幣的「立法-審查-發牌」機構閉環，並在推動穩定幣監管邁向實施和業務籌備階段方面走在了前列。

此次活動的重要性不僅在於香港首次頒發牌照，還在於穩定幣在香港的功能定位正在發生變化。它們不再僅僅是加密資產交易中的輔助工具，而是被明確地融入了跨境支付、本地支付、代幣化資產交易以及可編程金融等真實的金融活動中。換言之，香港推廣穩定幣並非旨在製造新的投機熱潮，而是試圖將其塑造成數字金融基礎設施的一部分。

從首批獲牌機構的構成來看，這一機構信號尤為明顯。安科金融科技由渣打銀行（香港）、香港電訊及Animoca Brands共同成立，而匯豐銀行則成為首批獲牌機構之一。這種組合表明，香港首批穩定幣並非僅僅是對「原生加密項目」的合法化，而是銀行信貸、支付網關和鏈上能力的系統性整合。

值得注意的是，在首批申請截止日期前，香港金管局共收到36家機構的申請，但最終僅向其中2家頒發了牌照，牌照發放率約為5.6%，這清楚地表明未來頒發的牌照數量仍將「非常有限」。這表明香港並非採取寬鬆的擴張路線，而是採取高門檻、擇優錄取的方針。

人們之所以關注香港的牌照發放，還因為其「先發優勢」絕非空談。2025年5月21日，香港立法會通過了《穩定幣條例草案》； 5月30日，該法案在憲報上發布；八月1日，《穩定幣條例》正式生效；至2026年四月10日，首批牌照正式頒發，完成了「立法-審查-發牌」的全流程。

相比之下，雖然歐盟《加密資產市場法規》（MiCA）中關於穩定幣的規定將於2024年六月30日起生效，但該法規的整體框架要到2024年十二月30日才會全面實施；英國金融行為監管局（FCA）針對加密資產業務的新申請窗口要到2026年九月30日才會開放，新規預計將於2027年十月25日生效。至少就機構實施的速度而言，香港已在各大國際金融中心中占據了優勢。

更重要的是，香港不僅擁有牌照，還具備相應的應用場景。早在2023年二月，香港政府就完成了首筆價值8億港元的代幣化綠色債券發行；2024年二月，又完成了約60億港元的數字綠色債券發行，涵蓋港元、人民幣、美元和歐元等多種貨幣。與此同時，e-HKD第一階段已吸引16家機構參與，覆蓋6類應用場景；「Ensemble Sandbox」項目也已推出，並正逐步進入支持真實價值交易的新階段。換句話說，香港的牌照發放並非從零開始，而是建立在一系列已初具雛形的鏈上金融實驗和基礎設施之上。

當然，香港發牌制度的重要性不應僅被理解為它即將重塑全球穩定幣格局。當前全球穩定幣市場的總市值為3170億美元，自2025年初以來增長了50%以上；然而，從結構上看，超過90%的法幣掛鉤穩定幣仍與美元掛鉤，其中USDT和USDC約占總市值的93%。

這意味著，鏈上金融並未從根本上重塑全球貨幣權力結構，而是在很大程度上延續了美元信貸、美元資產和美元流動性的主導地位。香港取得的突破，更多在於為非美元穩定幣探索一條更加制度化、已認證且可實施的發展路徑，而非在短期內對美元構成挑戰。

從中國數字金融的更廣泛背景來看，香港發牌制度的真正意義或許並不在於內地是否會立即複製一套人民幣穩定幣體系，而在於進一步凸顯了一種更具分層交易的安排：在國內，利用數字人民幣來維護法定貨幣、零售支付及監管的底線；而在海外，則將香港作為離岸機構試驗場，探索合規穩定幣在跨境支付、鏈上結算及資產代幣化交易中的應用邊界。

數字人民幣更側重於官方主導和國內機構建設，而香港持牌穩定幣則更貼近離岸市場、國際支付及鏈上交易場景。二者之間未必存在替代關係，而是可能形成一種分層推進、相互補充的模式。

不過，也應保持必要的克制。機構層面的閉環並不等同於市場層面的閉環，首批牌照的發放也不意味著競爭格局已定。HKD穩定幣能否真正有效運作，仍取決於其能否形成足夠強大的網絡效應、支付需求以及場景黏性。特別是在美元穩定幣已確立明顯先發優勢的背景下，香港模式能否從「優質模板」轉型為「具有顯著規模效應的體系」，仍需時間來檢驗。

總體而言，香港首批穩定幣牌照的頒發，確實是全球穩定幣監管發展歷程中的一個重要里程碑。真正值得關注的是，香港並非已經取得了多少市場成就，而是它率先提供了一個可供觀察、檢驗和迭代的機構範例。

在36份申請中僅批出2份牌照，香港此舉並非採取「大開綠燈」的做法，而是對下一代數字金融基礎設施實施高門檻篩選。未來能否成功走好這條路，關鍵不在於發放了多少許可證，而在於機構信用、真實場景、支付網絡以及鏈上資產流通能否真正整合成一個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