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層會被AI淘汰嗎?未來的公司結構會是什麼樣子
原文標題:從等級制到智能制
原文作者:Jack Dorsey
翻譯:Peggy,BlockBeats
編者按:當大多數公司仍將 AI 視為「提效工具」時,Jack Dorsey 把問題往前推進了一步:AI 是否正在改寫組織本身的運作邏輯?作為 X 的聯合創始人兼前 CEO、Block 的創始人,他長期關注技術與組織形態之間的關係。
本文從歷史出發,重新追問企業為何演化為今天的形態,以及這一結構為何開始鬆動。從羅馬軍團到現代公司,過去兩千年的組織演化,始終圍繞同一個約束展開:在有限的「管理幅度」下完成信息傳遞與協同。層級結構、中層管理、矩陣體系,本質上都是對這一問題的不同解法。
而 AI 的出現,第一次對這一前提形成衝擊。當信息可以被實時建模、理解與分發,組織是否仍需要以「人」為核心的協調機制?
類似的變化,已經在現實中出現。近期,《人物》報導稱,AI 公司「月之暗面」在一個超過 300 人的團隊中,沒有部門、沒有職級,也不設 OKR 或 KPI,協作依賴直接溝通而非層層匯報;5 位聯合創始人分別直接對接 40–50 名員工。同時,Agent 已嵌入日常工作流程,能夠在短時間內完成信息整理、產品設計乃至程式碼生成。這種結構並非簡單「去管理」,而是將複雜度前置到招聘、流動與工具系統之中。
相關閱讀:《月之暗面怎麼運轉:300 多人無部門無職級,5 位聯創各直帶 40 至 50 人》
以 Block 的實踐為切口,本文進一步提出一種更激進的設想:從「層級組織」走向「智能公司」,以「公司世界模型 + 客戶世界模型 + 智能層」替代傳統的信息路由系統,甚至重構中層管理本身。這不僅是效率問題,更可能是一次組織形態的重寫。
以下為原文:
在紅杉資本看來,「速度」是預測一家新創公司能否成功的最佳指標。大多數公司仍將 AI 視為提升生產力的工具,只有少數開始關注 AI 如何改變人們協作的方式。Block 正在展示一種全新的路徑:從根本上重構組織設計,並將 AI 用作持續放大「速度」的複利型競爭優勢。
層級組織的起點:從羅馬軍團到現代公司
在企業組織圖出現之前兩千年,羅馬軍隊就已經解決了一個至今仍困擾大型組織的問題:在溝通受限、距離遙遠的情況下,如何協調成千上萬的人。
他們的解法,是建立一套層層嵌套的指揮體系,並在各層維持相對穩定的「管理幅度」。最小單位是「帳篷組」(contubernium),由 8 名士兵組成,共用帳篷、裝備和一頭騾子,由一名十夫長(decanus)帶領。10 個帳篷組組成一個百人隊(century,實際約 80 人),由百夫長(centurion)指揮;6 個百人隊構成一個 cohort;10 個 cohort 則組成約 5000 人的軍團。
在每一層級,都有明確的指揮官,負責向上彙總信息、向下傳達指令。這個從 8 → 80 → 480 → 5000 的結構,本質上就是一套高效的信息傳遞機制,建立在一個簡單卻關鍵的前提之上:一個人能有效直接管理的人數,通常只有 3 到 8 個。羅馬人是在長期戰爭中逐步摸索出這一規律的。直到今天,美國軍隊的層級體系仍大體遵循類似邏輯。我們把這一約束稱為「管理幅度(span of control)」,它至今仍是所有大型組織繞不開的底層限制。
下一次重要變革來自普魯士。
1806 年耶拿戰役中慘敗於拿破崙之後,沙恩霍斯特(Scharnhorst)與格奈森瑙(Gneisenau)主導軍隊改革,提出一個不太令人舒適的現實:不能依賴個體天才,必須依賴系統。他們建立了「總參謀部」(General Staff),培養一類專職軍官,其職責不是作戰,而是規劃行動、處理信息、跨單位協調。沙恩霍斯特的初衷,是「彌補無能將軍的不足,為他們提供所缺乏的能力」。這實際上就是「中層管理」的雛形:一群專業人員,負責信息傳遞、預先計算決策,並維持複雜組織的協同。與此同時,軍隊也明確區分了「線」(line)與「參謀」(staff)職能:前者負責推進核心任務,後者提供專業支援。這一劃分至今仍被企業廣泛採用。
19 世紀 40 至 50 年代,美國鐵路公司將軍隊的層級體系引入商業世界。
美國陸軍向鐵路公司輸送了大量西點軍校訓練的工程師,他們將軍事組織思維一併帶入。線與參謀結構、事業部劃分、官僚化的匯報與控制系統,最初都誕生於軍隊。1850 年代中期,紐約伊利鐵路公司的丹尼爾·麥卡勒姆(Daniel McCallum)繪製了世界上第一張組織結構圖,用於管理一條橫跨 500 英里的鐵路系統和數千名員工。此前適用於小型鐵路的非正式管理方式已經失效,列車相撞事故頻發。麥卡勒姆將羅馬式層級邏輯制度化:明確權責層級、清晰匯報關係、結構化資訊流。這成為現代公司的原型。
隨後,弗雷德里克·泰勒(Frederick Taylor,被稱為「科學管理之父」)對這一體系內部進行優化。他將工作拆分為專業化任務,分配給受訓專家,並以量化指標而非直覺進行管理,由此形成了「職能金字塔」結構——一種在既有信息路由體系中最大化效率的組織形態。
這一職能型結構的第一次重大壓力測試,出現在二戰期間的「曼哈頓計劃」。該項目需要物理學家、化學家、工程師、冶金學家和軍方人員跨學科協作,在極端保密與時間壓力下完成單一目標。羅伯特·奧本海默在洛斯阿拉莫斯實驗室採用職能劃分,但堅持跨部門開放協作,抵制軍方的「隔離」倾向。1944 年,當「內爆問題」成為關鍵瓶頸時,他重組團隊,建立跨職能小組,這在當時的企業界幾乎沒有先例。這一模式奏效了,但它是戰時特例,由少數卓越人物推動。戰後企業界面臨的問題是:這種跨職能協作,能否常態化?
戰後企業規模與全球化擴張,使職能結構的局限愈發明顯。
1959 年,麥肯錫的吉爾伯特·克利(Gilbert Clee)與阿爾弗雷德·迪·西皮奧(Alfred di Scipio)在《哈佛商業評論》發表《Creating a World Enterprise》,提出「矩陣式組織」框架,將職能專業與事業部結構結合。在馬文·鮑爾(Marvin Bower)的推動下,麥肯錫幫助殼牌、通用電氣等公司落地這一模式,實現「中央標準」與「地方靈活性」的平衡。這一體系成為戰後全球經濟中的「現代企業」範式。
隨後,為應對矩陣結構的複雜性與官僚化問題,新的管理框架不斷出現。
麥肯錫在 20 世紀 70 年代提出「7-S 模型」,區分「硬要素」(戰略、結構、系統)與「軟要素」(共同價值觀、技能、人員、風格),強調僅靠結構無法保證組織有效性,還需文化與人性層面的協同。
進入近幾十年,科技公司對組織結構進行了更激進的實驗。
Spotify 推出跨職能小組(squad)與短周期迭代;Zappos 嘗試 Holacracy,取消管理頭銜;Valve 採用扁平結構,無正式層級。這些嘗試都揭示了傳統層級的局限,但都未能徹底解決問題:Spotify 在規模擴大後回歸傳統管理,Zappos 出現大量人員流失,Valve 模式難以擴展至數百人以上。當組織規模達到數千人時,仍不得不回到層級協調,因為尚無更有效的信息路由機制。
這一約束,與羅馬人和二戰中的海軍陸戰隊面對的問題完全相同:縮小管理幅度意味著增加層級,而層級增加則導致信息流變慢。兩千年來,組織創新始終在試圖繞開這一權衡,但從未真正打破它。
那麼,現在有什麼不同?
在 Block,我們開始質疑一個基礎假設:組織必須以人類為協調機制,採用層級結構。我們的目標,是用系統替代層級的功能。當前大多數公司只是為員工配備 AI 副駕駛,讓既有結構運轉得更好一點,但本質未變。我們要構建的是另一種形態:一家公司本身就是一個「智能體」(甚至是小型 AGI)。
我們並非首個嘗試超越層級的組織。海爾的「人單合一」、平台型組織、「數據驅動管理」等,都是類似探索。但它們缺乏一個關鍵要素:能夠真正承擔協調功能的技術。AI 正是這一技術。首次出現了一種系統,可以持續維護企業整體運行的模型,並基於此進行協調,而無需人類通過層級傳遞信息。
要實現這一點,公司需要兩樣東西:一個關於自身運作的「世界模型」,以及足夠豐富的客戶信號。
Block 以遠端辦公為主,一切工作都會留下可記錄的「痕跡」:決策、討論、代碼、設計、計劃、問題與進展。這些構成了公司世界模型的原材料。
在傳統公司中,管理者負責理解團隊狀態並上下傳遞信息;而在一個「機器可讀」的組織中,AI 可以持續構建這一全局視圖:在做什麼、哪裡卡住、資源如何分配、哪些有效、哪些無效。這些信息,過去由層級承載,如今由模型承載。
但系統能力取決於輸入信號的質量,而「金錢」是最真實的信號。人們可能在問卷中說謊,忽略廣告,放棄購物車,但當他們消費、儲蓄、轉帳、借貸或還款時,這些行為都是真實的。Block 每天同時看到交易的兩端:通過 Cash App 看到買方,通過 Square 看到賣方,並掌握商戶運營數據。這使其能夠構建一種罕見的客戶世界模型——基於真實交易信號的、逐個客戶與商戶的金融行為理解,而且這種信號會不斷累積與增強。
公司世界模型與客戶世界模型,共同構成了一種新型公司的基礎。在這種模式下,公司不再由產品團隊圍繞既定路線圖運作,而是圍繞四個核心構建:
第一,能力(capabilities):支付、借貸、發卡、銀行、先買後付、薪資發放等基礎金融能力。這些不是產品,而是底層模塊,沒有界面,但具備可靠性、合規與性能要求。
第二,世界模型:包括公司模型(理解自身運作)與客戶模型(基於交易數據構建的客戶與市場表徵),並逐步演化為具備因果與預測能力的系統。
第三,智能層(intelligence layer):在特定時刻為特定客戶組合能力,主動提供解決方案。例如,當系統預測一家餐廳現金流即將緊張時,自動組合貸款與還款方案並提前推送;或當用戶行為變化暗示其搬家時,自動配置新的金融服務組合。這些都無需產品經理事先設計。
第四,接口(interfaces):如 Square、Cash App、Afterpay、TIDAL 等,它們只是交付介面,價值真正產生於模型與智能層。
當系統嘗試組合方案卻發現缺乏某種能力時,這一「失敗信號」就成為未來的產品路線圖。傳統由產品經理設想需求的方式,被真實客戶行為直接取代。
在這種結構下,組織也隨之改變。傳統公司中,智能分佈在人身上,由層級進行路由;而在這裡,智能存在於系統中,人處於「邊緣」。邊緣是智能與現實接觸的地方。人可以感知模型無法捕捉的直覺、文化、信任與複雜情境,並在倫理與高風險決策中發揮作用。但他們無需通過層級協同,因為世界模型已提供所需上下文。
實踐中,組織將簡化為三類角色:
·IC(個體貢獻者):構建能力、模型與介面的專家;
·DRI(直接負責人):圍繞具體問題或客戶結果調動資源;
·Player-coach:既參與一線工作,又培養人才,取代傳統管理者。
不再需要固定的中階管理層,其餘協調工作由系統完成。
Block 目前仍處於這一轉型的早期階段,這將是一個艱難過程,部分嘗試可能會失敗。但我們之所以公開這一方向,是因為相信每家公司最終都會面臨同一個問題:你是否在不斷加深對某個複雜問題的理解?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AI 只是降本工具;如果答案是肯定的,AI 將揭示公司真正的本質。
Block 的答案是「經濟圖譜」:連接數百萬商戶與消費者,實時理解交易兩端的行為,並不斷積累。我們認為,這種「以智能而非層級組織公司」的模式,將在未來幾年重塑各類企業的運作方式。
公司的快慢,本質取決於信息流動的速度。層級與中階管理,會拖慢這一流動。兩千年來,從羅馬軍隊到現代企業,我們沒有更好的替代方案。但現在,這一前提正在改變。Block 正在構建下一種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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